
作者:李向平
编辑:黄长庚
东北的夜来得早,日头刚沉进雪原尽头,天地间便彻底成了一片灰蓝。
李伍仔那间独属的地窝子外,风雪还在呼啸,雪粒子被狂风吹着砸在坡屋顶上,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暗处摩搓着粗布。地窝子里却生了火,大铁炉里的桦木燃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,把狭小的空间烘得渐渐暖了起来,也在四周的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叶金坐在炕沿上,身上披着李伍仔的军大衣,大衣带着淡淡的松木烟火气,那是东北寒冬的味道。她刚把冻得发僵的手脚在炉边烤暖,指尖才慢慢恢复了知觉,只是骨子里的寒气还没完全散出去,指尖依旧泛着淡淡的青。
地窝子里的陈设很简单,却处处透着军人般的规整。豆腐块似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铺了草席和棉垫的土炕上;靠墙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,碗筷摆得整齐,工程图纸和书本码放得条理分明;墙上贴的报纸边角平整,连晾在横杆上的白毛巾,都拧得滴水未挂,干干净净地垂着。叶金看着这一切,心里的慌乱和绝望,被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慢慢抚平了些。
李伍仔从外面抱回一捆干柴,放在脸盆架边的屋角,又转身去灶上忙活。他平常在厂食堂吃,家里也留了一袋精面,还有油盐酱醋,都是为了加晚班回家怕饿了备的。
他挽起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子,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,往粗瓷碗里舀了两勺面灰,又兑了点温水,用筷子慢慢搅和。面灰细腻些,搅起来不怎么硌手,可他还是怕有面疙瘩结块,又反复揉了揉,直到碗里的面浆变得顺滑无粒,才停下动作。
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,李伍仔捏着面浆,一点点倒进沸水里,又用筷子快速搅拌。面浆遇热迅速凝固,变成了细碎的面疙瘩,在锅里翻滚沉浮。他又摸出才从邻居战友那顺来的两颗鸡蛋,小心翼翼地在锅沿磕开,金黄的蛋液滑进锅里,晕开一圈温润的黄,瞬间成了这碗面疙瘩里最亮眼的点缀。
没有葱花,放勺油盐,可李伍仔却做得格外认真。他盯着锅里的面疙瘩,直到它们煮得软乎乎的,才盛进两只军用瓷碗里。每碗里一颗黄心蛋。
他端着碗走到炕边,把一碗鸡蛋面疙瘩递到叶金面前,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:“快趁热吃点吧,我平常一个人吃食堂,家里池没什么好东西,委屈你了。”
叶金抬眼,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眸里。那眼神纯粹得像雪原上的月光,干净又真诚,没有半分杂质。她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鼻尖莫名一酸。从南方到东北,从暖屋到雪地里的地窝子,她一路受了不少苦,可眼前这个男人,却始终把最好的都留给她,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暖意。
她拿起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面疙瘩软乎乎的,带着淡淡的面香,鸡蛋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许是饿了,她吃得格外香。可她又吃得较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李伍仔就坐在炉灶边,捧着自已那碗面疙瘩,望着她怕她吃不惯,边吃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她,眼神里满是满足。
地窝子里很静,只有炉火燃烧的轻响,和筷子触碰瓷碗的细微声音。叶金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砸在碗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她不是委屈,也不是难过,只是心里堵得慌。她知道,这个男人值得被好好对待,可她现在却无法给他想要的夫妻情深。
李伍仔察觉到她的异样,停下筷子,慌忙问:“怎么了?不好吃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叶金摇摇头,抹掉脸上的眼泪,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:“不是,很好吃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李伍仔松了口气,他又憨憨地笑起来:“好吃就多吃点,不够我再煮。”
晚饭就这么在安静又微妙的氛围里结束了。
入夜后,风雪小了些,只剩下呜呜的风声,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。李伍仔往大铁炉里添了几块干柴,火苗又旺了些。他看着叶金坐在炕边,轻轻揉着脚踝,便知道她走了一天路,脚肯定冻坏了。
“来,我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吧,解解乏。”他走到门口,木盆打了小半盆雪进来,再往里面加开水,边加边用手试着水温,直到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
叶金没有拒绝,慢慢脱下棉靴和棉袜。冻得有些发紫双脚脚趾紧紧蜷缩着,像是还在抗拒着刺骨的寒意。她把脚轻慢地放进木盆里,暖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,驱散了大半的寒气。她舒服地叹了口气,微微眯起眼睛。
李伍仔就蹲在木盆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硬朗的轮廓,眉眼中尽是温情,和他平日里那副壮实憨厚的模样,有着截然不同的柔和。他的手指随意地放在膝盖上,指尖沾着些许水汽,却没有丝毫不耐烦,只是陪着她,像是在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叶金低头看着盆里晃动的水波,又抬眼看向身前的李伍仔。这个男人,个子比她高出一头还多,肩膀宽阔,在朝鲜战场扛一百多斤的重物,顶着风雪在冰天雪地里行军几十里路,此刻蹲在她面前,却温顺得像个孩子。她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般涌上来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,木盆里的水温慢慢降下去,叶金的脚却暖得热乎乎的。她终于鼓起勇气,轻轻开口,打破了这份寂静:“李伍仔,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李伍仔猛地抬起头,眼眸里带着几分疑惑,又有几分紧张,他直直地看着叶金,轻轻地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认真:“你说。”
叶金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脸上,一瞬不瞬,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咬了咬下唇,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:“李伍仔,我对不起你,和你结了婚,都没和你圆房。”
这句话落下,地窝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炉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李伍仔的身体微微一僵,原本明亮的眼眸暗了几分,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的,涩涩的,却又生不出半分责怪。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叶金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埋怨,只有满满的包容与无措。
叶金没有停下,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,这对李伍仔才公平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又带着几分坚定:“我一时还没放下继武,这对你不公平。我想好了,你给我一段放下他的时间,同时我们也给彼此一点时间,互相多了解了解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盆的边缘,继续说道:“在这段时间里,我们出门是夫妻,关起门来是兄妹。你能顺了我的意吗?”
李伍仔愣住了,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,耳边反复回响着“关起门来是兄妹”这句话。他呆呆地盯着叶金,眼神里满是茫然,可细细品味,又仿佛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。他没有生气,没有反驳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你继续说。”
看着李伍仔这般温顺包容的模样,叶金心里的愧疚更甚,她轻轻叹了口气,眼眸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:“我不会走,更不可能回到过去,迟早都是你的人。只求你给我点时间,让我慢慢适应和你在一起,好不?”
她的语气带着恳求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李伍仔的心上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心纠结的女人,知道她心里苦,知道她放不下过去,也知道自己不该逼她。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,他更是懂得什么是责任与包容。他认定了叶金,就愿意等,愿意包容她所有的委屈与挣扎。
李伍仔略作思索,没有丝毫犹豫,对着叶金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坚定而认真,像是许下了一个即坚决又郑重的承诺:“好!就听你的,我等你!早点休息吧,都累了吧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藏着他全部的温柔与深情。叶金看着他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这一次,不是难过,不是绝望,而是满满的感动与释然。她知道,自己遇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。
李伍仔起身,先把木盆的水端到外面倒掉,又回来给大铁炉添了几块干柴,确保夜里炉子不会灭。他走到炕头的柜子,抱出家里最厚的棉被轻轻铺在叶金身边:“盖厚点,夜里冷,别冻着了。”
说完,他又抱了一床军用旧毯子,穿着军大衣“我穿着睡,盖这个就行。”
这孔地窝子的土炕很宽,竖着睡能躺下三个人,若是头朝门横着睡,足足能睡五六个人。夜里,李伍仔让叶金躺到炕左边里头的位置,暖和又安全,而他自己,则躺在正对门口的这一头。
两人横躺在宽大的土炕上,中间隔着至少三个人的距离,却都没有睡意。叶金蜷缩在厚棉被里,闭着眼睛,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继武的模样,还有李伍仔憨厚真诚的脸,两种身影交织在一起,让她心绪难平。她知道自己亏欠李伍仔太多,也知道这个男人值得被真心对待,可心里的那道坎,终究需要时间慢慢跨越。
李伍仔裹着薄薄的毯子和军大衣,躺在正对门口这头,丝毫没有觉得冷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漆黑的屋顶,心里没有怨言,只有满满的笃定。他愿意等,等叶金放下过去,等她慢慢接纳自己,哪怕一年两年,他都愿意。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等过几天天放晴了,带她去雪原上看日出,去松花湖边看大坝,让她慢慢爱上这片土地,爱上这里的生活。
旅途的疲惫像潮水般慢慢袭来,裹挟着两人各自的心事。叶金翻了个身,背对着李伍仔,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李伍仔听着身旁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,知道叶金已经睡了。他轻轻转动过身子看着背对他的叶金。炉火依旧燃着,把狭小的地窝子烘得暖洋洋的,土炕滚烫,却暖不过他心里的温度。
(摘自李向平长篇小说《南雁北飞》)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