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蒋南
编辑:耕戈
女子是离人最近的神。庙堂里的菩萨端坐莲台,天地的神明隔着九重云霄,而母亲就在我们触手可及之处,用血肉之躯架起一道横跨阴阳的长桥。桥的这头是混沌虚空,桥的那头是人间啼哭——每一个婴儿的第一声呐喊,都是对这道桥梁最隆重的礼赞。人投胎的时候,是浑浑噩噩的,像一场不记得来处的长梦。魂魄从幽冥深处浮起,穿过层层迷雾,被引入一具初生的躯壳。那个过程,是细胞的重新组合,是命格的再次洗牌,是前世万千记忆被一一擦去的柔软暴力。羊水缓缓漫上来,像一种仁慈的遗忘剂,把所有的执念、遗憾、未竟的誓言,都泡软了,冲淡了,直至干干净净,空空如也。然后,一个人才能清清白白地,再来到这世上。

衡阳人把胎盘称作“胞衣”,中医则唤它为“紫河车”。河车,是渡河的船。紫河车,便是载着魂魄横渡阴阳界的那一叶扁舟。胎儿蜷在舟中,靠脐带这根纤绳,从母体的气血里汲取生息,漂过生死的湍流,从幽暗的阴性水域,稳稳靠岸于万丈阳光之下。一次转身,便是万古轮回里最惊心动魄的靠岸。
许多人不晓得,“棺材”在古时并不叫棺材。帝王的那一口,称“梓宫”。梓木为材,宫室为名,藏着何等庄重的敬畏。后来,笔划辗转,音韵流变,民间口口相传,“梓宫”渐渐与“子宫”叠上了影子。你看,生从子宫来,死从梓宫去。人,生于宫,死于宫。生时归母体,殁后归大地。你再去看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坟茔——它们静静地隆起,在大地母亲的腹上,圆润而沉默,像极了怀孕的女子高高隆起的肚腹。原来,我们世世代代惧怕的黄泉地府,不过是世间最大的一枚轮回的子宫。生死之间的种种,莫不有精准的映照,一思及此,心神震荡,言语皆轻。

于是便有了孟婆。她手里那碗渡人忘川的汤水,说到底,不就是孕育生命的羊水么?那座世人必经的奈何桥,不也正是连通此岸与彼岸、生与生之间那条不可见却从未剪断的脐带么?孟婆从来不是面目模糊的冷漠渡魂者,她更像是守护着整道轮回的贴身稳婆,温柔而笃定。她渡众生归来,也送众生入世;一手接引幽冥的风,一手托起初生的啼哭。她把亡魂从阴间领回人间的门槛,又目送着每一个长大的生命,最后缓缓归还于尘土。她不是神,却默默无闻地做着神才肯做的事——把断裂的生死,一针一线缝合起来。
所以,女人便是人生阴阳的渡口。渡口上,风来风去,水涨水落,有人上岸,有人登船,千万年不曾停歇。而那渡口本身,始终静静地立在那里,以血肉为基,以温柔为栏,不言不语,却渡尽了古往今来所有惶惑的灵魂。

(蒋南,号细语江南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会会员,中国风水学会会员,衡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,衡阳市作家协会会员,编著出版《湘江渔歌》)





















